高尚之心的鬼魂·骑士
唱完了,歌手放下他的竖琴,口好干,你有水吗?但是她没回答。噢,好吧,您还有什么吩咐吗?没有的话,我可要睡觉了,我累得够呛。
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。还有什么吩咐?不,没有了,爵士先生。她脱口而出。
你叫我什么?歌手问,他的嘴咧开,好像在傻笑。老太婆,你刚才叫我什么?
这白痴似乎觉得挺有趣。她瞪了他一眼,他紧追不舍,真让人厌烦,难道就不能让我静一会吗?叫你爵士,唱歌的,我说错了吗?贝里大人不是把你们每个人都封为骑士?她冷笑一声,哪怕他连长枪都不会使,不过,咱们的贝里大人可不管这些。
我会使咧。歌手说。她没理他。她站起身,摸索着走开。你们才不是骑士。她想,你们从没见过骑士,可我见过,我见过。那骑士穿着火红的盔甲,鲜艳如血。身下坐骑红黑相间;他手持长枪,斜举胸前,对手纷纷坠落马下。而他哈哈大笑,声若洪钟,好似胸前三头巨龙的的咆哮。
但是巨龙已死。她苦涩地想,骑士亦死,世上再无巨龙,再无骑士。
荒石城的珍妮·龙芙莱
龙 - 芙 - 莱。她一字一句地念道,龙芙莱。真有趣,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你?
不知道,我猜,我们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或多或少都与龙有那么点儿关系。
我不喜欢这个绰号。她认真地告诉他。
真的?
嗯,我更喜欢叫你邓肯。或者邓克,要是你不介意的话。
随你乐意好了。他耸了一下肩膀。说实话,我也不喜欢这个外号。我更喜欢别人叫我“矮个”邓肯
她噗嗤一笑。你喜欢别人叫你矮子?
我不矮,至少跟大多数人比起来。我取这个绰号是为了……
“高个”邓肯爵士。她接口,我知道。
是的。他说,我的名字也是随他取的。
你一定很崇拜他。
他是七国上下最伟大的骑士。
我也这么想。她说,我听说过他的传奇故事。
他转过头。那些还不算什么呢。他压低声音,根本不算什么。他将做一件更伟大的事,他和我父亲,他们两人。他握住她的手,我希望你也能来,和我们一起。就在下个月,在盛夏厅。他说,在盛夏厅。
荒石城的珍妮·盛夏厅
我不喜欢马车。临行前,她抱怨道,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骑马?
因为你不会。这还用说吗?
你说过你会教我。
没错。他忍俊不禁,但不是现在。快上车吧。今天我带你去盛夏厅。
今天?我以为是明天。
是明天。别多问。
该不问时我自然会不问。
该回答时我自然会回答。现在上车去。
马车很颠的。
别担心,国王大道很平坦。他说,何况我也在旁边。随侍左右,满意了吧?
但愿如此。她只说。
事实证明他没说错。没过多久,他们已经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。马儿放慢脚步,缓缓前行。我们到了。
盛夏厅?
盛夏厅。他重复,是的。但今天我们不能去正厅,因为父王和邓肯爵士在那里,在准备。
准备什么?
仪式。那是个很重要的仪式。明天你就可亲眼目睹。好啦,抛开你的好奇心,跟我来。
他拉起她的手,门口的两位御林铁卫看见他,便恭敬地行了个礼。白骑士身穿牛奶色的铠甲,披风洁白如雪。王子殿下。他们说,他点了点头,拉着她跑过他们身边。
你到底带我来看什么呀,邓克?她轻笑着问。
画。
你带我来看画?
不,是带画来看你。他总爱打哑谜,我们到了。
高尚之心的鬼魂·不存在的人
她回到她的破屋,取出她的画。她看着它,目光停留在她的脸颊上,那张年轻的,欢乐的脸。原来如此,她怎会如此愚蠢,一直视而不见?她在微笑,她看见。她的微笑不是为了画像而强装出来的,她是在发自内心地微笑,对那个人微笑,对他微笑。
于是,一切都豁然开朗了。她的记忆造出了第三个人。但他不存在,那幅画里从头至尾就只有两个人;两个人,和一张椅子。
只有那个人才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感。她曾经以为他不在画里,但她错了。他一直都在,只是她看不见;谁也看不见。能看见他的人只有画里的那个她,只有画里的那个她的眼睛。
因为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。那里从头至尾就只有两个人。两个人,和一张椅子。
荒石城的珍妮·椅子
她轻轻步至他身后,伸手环住他的脖颈。而他仍然坐着,对他的画做最后的修饰。她越过他的肩头注视着他的手。画得挺象。她评论道。
我曾向学士讨教过作画的艺术。他说,目光始终不离画板,但精通此艺的学士毕竟不多。有时我也去找贝勒圣堂的修士。
修士?
有些修士画艺不俗。他解释。
她向前探了探身子,哎。她说,你为什么突然要替我画像?
因为我想,这个理由行吗?
不行也得行。她说,什么时候完成?
还差一点。他说,轻轻地在画纸上涂抹。完成了。你看怎么样?
画得挺象。
我也这么觉得。我花了好长时间。他说,最难的莫过于构图,尤其要把你的心通过动作表现出来,象这样。
邓克,我是说那椅子。
我说的就是那椅子。他回答,别让我扫兴。这张画是给你的。
她吃了一惊,给我的?
是的,你看,漂亮吗?
还行吧,可是,邓克。我以为你要自己留着。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他挨得好近。近得能看见他眼中的她的倒影。我已经留着了。
在哪?什么时候?
他想了想,不在这里。
就是这张吗?她问。
是这张。他说,但没有这椅子,只有你。
这是他说过最接近“爱”的一句话。一直到死,他都没对她说过“爱”这个字眼。
荒石城的珍妮·烟雾
现在,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。那是在他送给她画像的后一天,在盛夏厅发生的事。我以为我已经忘了。她曾经执著地想抹去它。抹去它带给她的痛苦和悲哀。她失败了。真实无法被抹去,只能被忘却。
她沉沉睡去,她做了一个梦。他也在那梦里。梦境中烟雾弥漫,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,他也模糊不清。好像他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,又或者,这个梦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。
这一次,他带她回到了盛夏厅。不是山边的断岩残桓。不是。他带她去的是记忆中那座辉煌的宫殿。这里的一切都烙印在她的记忆里,只需他轻轻一指,往日之事就又归来。她看见御林铁卫,一行六人,白色披风隐没在雾中。但是他摇摇头。不是这个。他说,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听见他的声音。她顺从地跟随他,穿行在阴暗的走廊之中。
他领她来到一处露天的花园。这座花园也被烟雾所笼罩。然而此雾非彼雾。她努力向风中看去,她看见一座巨大的火盆,烟雾从火舌中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。
花园正中有六个人影。她注视着他们:其中三人身着长衫,头戴面具,乃是来自亚夏的缚影士。他们站在火旁,吟唱神秘而古老的咒语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沿,扭曲彷若鬼神。
术士的身边,站着伊耿·坦格利安五世,他的相貌与邓克颇为相似,银发在雾中若隐若现。御林铁卫队长,“高个”邓肯爵士和“矮个”邓克立在他两侧。目光投向熊熊烈火。
她环顾四周,却发现没有自己。这座花园里没有她,她不在这里,因为这就是她的记忆。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注意看。他说,他的声音里蕴涵着无限的悲哀,烟雾从他的口中涌出,从他的眼中涌出。她出神地看着它们无助地在空中飘荡。聚集成龙形。起初那只是一个长长的轮廓,眨眼之间,翅膀和胡须已清晰可见。这是怎么回事?
亚夏的邪法。他说,以火焰和灰烬重铸龙身。生命即是温暖,温暖来自火焰。他的身体也好像在火里,真龙已获新生。他告诉她。
它看上去不像烟雾。她不确定地说,它好真实。
它就是真的。
浓烟之中,伊耿·坦格利安仰天大笑,笑声震耳欲聋。她有些畏惧地瑟缩了一下:魔法成功了?
不。他好悲伤,魔龙已有生命,却无魂灵。亚夏的缚影士在跳舞,影子扭曲。他们还需将魂魄缚进它的体内,如此召唤才算完成。他不再说话。
她向火旁的身影望去。伊耿国王犹在大笑不止;邓肯爵士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,他也在微笑,而邓克……邓克的视线却不在龙上,他的眼睛望着花园的边缘,望着一个角落。那里。她陡然明白,我就在那里。邓克让我站在那里观看。他向她露出了微笑……
接下来将发生什么,她全都一清二楚:缚影士的魔法出了差错,他们没能召出巨龙,却毁灭了整座盛夏厅;伊耿国王,邓肯爵士和邓克,他们离得太近……只有她,只有荒石城的珍妮由于躲在墙角,方才保住一命。
这样就结束了。她扭头对他说,她的声音好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。
不,他摇摇头,没有结束,永远不会结束。在多斯拉克,在布拉佛斯;在龙石岛,在临冬城;时间往复奔临,然而永不停止。一切都将重演,唯有悲剧长存。
邓克。她疲倦地说,我不想知道那些。
你怪我让你看那些梦?他问,可是这也是梦,包括我。他伸出手,轻抚她的脸,他的手轻如烟尘。你说的对,这样就结束了。
邓克,她唤他,伸手想抓住他,邓克。但是他是烟雾,她抓不住烟雾。他就象那头龙,烟雾构成他的形体,即使他如此真实地存在着,最终仍是要归于烟雾的。
她惊叫一声,翻身坐起,泪水涟涟流下。这里不是盛夏厅,这里不是梦境,这里是哪?这里是哪?
这里是她真正醒来的地方。
荒石城的珍妮·画像
她有一张她自己的画像,那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天,他亲自为她画的。由于年代太久,画纸已经有些泛黄,边缘微微卷起,犹如贵族小姐的秀发。
画中的她端坐在一张金木方椅上,腰背挺得直直的。双手垂放在膝盖上。她的脸上露着微笑。那是对爱人展露的笑颜。她看上去好似一位羞涩的新娘。
除此之外,画上再无它物。如果从正面看去,那里只有她和她的椅子;但她知道这幅画里还有另一个人,其他人看不见他,能看见他的人只有她。这是一幅双向的画,无论你从谁的眼中张望,永远只能看见对方一个人。
它是一张来自过去的画,它就像一扇门,分开她的过去和未来。现在的她在另一个空间里,她只能通过它看自己,看珍妮。珍妮活在这张古老的画像之中,和他在一起。他,还有那张椅子。他们在一起,从某种意义上,这就是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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