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在问她:西比尔,你要什么的时候,她回答说,我要死
我的日志
高尚之心的鬼魂·画像
她有一张她自己的画像,那是在很久以前,他请人替她画的。由于年代久远,精心装裱的卷页已经泛黄,变成仿若秋叶的颜色;边缘处也有些卷起,宛如贵族少女的秀发,她不得不时常用手指将它抚平。纸页上不曾有一个虫洞,只因她一直细心地保存着。画像上的她端庄贤淑,俨然一位高雅的贵妇。她望着她,这是我吗?不,不是。她看上去好遥远,仿佛湖中的倒影,一阵阵涟漪将她打散,化成千万碎片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尖轻轻划过纸面。感受着起伏的纹理,颜料处传来丝丝凉意。画中的人不是她,画中的人来自过去;这幅画什么也不是,它只是一个连接,一个端点,穿越过去来到现在。
所以,它与她不再有关联了。她想,但它是唯一代表过去的东西。从某种意义上,它就是一切。
荒石城的珍妮·微笑
她细细端详着自己--画像中的她,年轻时的她。这感觉如此奇妙。仿佛闭上眼睛,当时的情景就会如昨日之事悄然浮现。
那时的她端坐在一张木制大椅上,姿势正如画中这般:腰背挺得直直的,纤细的手臂状若无力地垂下,又在长裙的膝盖处合拢。膝盖并拢一点。他说,别紧张,放松,对,微笑,就这样,别动。
象尊石像?
要能做到的话当然更好,别说话!微笑,身体不要紧绷绷的。
我没办法,这椅子坐得难受。
习惯了就好了。他毫不留情,放松一点。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。放松,微笑。她没法放松,她只能微笑。
荒石城的珍妮·刑具
如今看见画中的她的表情,她总会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。画中的女子虽然在微笑,却难掩她的倦容。她的微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。当初她真的是这副样子吗?她想,没有答案,仅仅是想。
她的目光向下移去,然后落在那张椅子上;那是一张漂亮的椅子,由盛夏群岛出产的金木制成,方方正正。它的背面镂刻着坦格利安家族的三头龙纹章,只可惜在画中未曾出现,然而她是记得的,她也记得这椅子当初让她多么痛苦。有时她会突发奇想:不知它和铁王座相比,何者坐起来更难受。
她见过铁王座,他曾带她去看过。亲眼得见传说中的铁椅子后,她反而有些失望:那是一尊黝黑巨大,到处伸展着尖刺和刀刃的怪物。非但不似她想像中的高贵辉煌,反倒显得阴森可怖。那不是王座,她说,它就像是刑具。
他不加掩饰地大笑,你说的对,那确实是刑具。据说“残酷的”梅葛正是死于它手。
将来你也会坐上去,是吗?
我想会的。他说,现在是我父亲,但迟早有一天轮到我去受刑。他看了看她,执起她的手,走吧。他低声说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言不发,低垂着头;他走得很快,对不起。她说。
嗯?什么?
我太放肆了,是吗?
不。他略略停了一会,不,我觉得你说的没错。
是这样。现在她才真正明白,王座确实是刑具。
高尚之心的鬼魂·消失的人
她向右望去,目光停留下画卷的边缘。那里是一片枯黄。除了黄色什么也没有。事实上,这幅画上除了她和那张椅子,别无它物。
但她知道是有的。即使他只在他的记忆里。即使他已经成了消失的人。
高尚之心的鬼魂·梦
远远的,有人在咳嗽。她听出那是贝里·唐德利恩的声音。她收起她的画,添了添干涩的嘴唇。
昨晚她又做了一个梦,那个梦混乱而诡异,充满奇特的喻象。但她根本不明白它们的意思。她只会做梦,不会解梦。
一壶酒换您的梦。这是贝里伯爵的原话。在他们那群人中,他算是比较有礼的一位了,他从不食言。至少,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食言。
她一边走,一边回想那个梦境,回想着他。他也在那梦里,沉默无言,一如过往执着她的手。她想跟他说话,但却开不了口。这里只是梦境,她别无选择,只能跟随着他。
有时候,他会停下来,伸手指给她看那些影像。他的手很黑,仿佛身在阴影之中,又或者,它本身就是阴影。她悲伤地注视着他,看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不在看她,他的眼睛在阴影里。
他的手指着影像,他要她也看着,这才是他的用意。
高尚之心的鬼魂·麦酒
我确实看了。她想,但我不明白。他究竟要她看什么,她也不明白。她所能做的,只有用他送给她的梦境去和闪电大王换一壶酒。不过,这也聊胜于无。总比抱着它们渴死来得轻松。
和以前一样。贝里大人给了她一壶麦酒。她喝了一口,小心翼翼,不敢漏掉半滴。里面掺了水,这她知道,不过无所谓。她仰起头,贪婪地饮着酒。劲儿不大,却足以让她安然无梦地度过一个寒冬的夜晚。
很久以前,她不是这样大口豪饮,而是像贵族人
很久以前。她想,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呢?
高尚之心的鬼魂·隔离
她已经说完了她的梦,现在她坐在墙边,离他们远远的。她什么话也不说,她只是坐着。
贝里·唐德利恩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。她看着他:他在啃咬一块咸肉。他的眼神迷离,就像是在另一个空间的投影。他不在进食。她突然发现,他只是在咬而已,他什么也没吃。他身上有血的气味,和她一样。
其他人在谈笑。红袍和尚索罗斯,“射手”安盖,柠檬,“七弦”汤姆,瞎了眼的杰克。他们都在笑。火焰的光芒在他们的脸颊起舞。我看见了。他们在一起,他们在同一个地方,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。
除了他,她再次望向贝里,他的面目仿佛是黑色的,却又像龙晶一样闪着光。他就像一个幽灵,游荡在夜色和血污之中。
不。她想,不仅是他,还有我,我也是幽灵,我是高尚之心的鬼魂,记得吗?但是她并没有什么感觉,这只是一个事实,事实从来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。
她不在这里,这里只有静止的时间。她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之中;她存在于死后的世界里,那里除了记忆别无它物。她只是一个投影。
高尚之心的鬼魂·荒石城的珍妮
还是那首歌?歌手问,他刚刚从睡梦中被她摇醒,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,七神在上,你就不能换一首吗?
别废话。她不耐烦地说,我的珍妮,当然是,还有别的歌吗?快弹吧,多谢,弹吧。她的声音嘶哑干燥,歌手的嗓子却甜美圆润。她喜欢听他唱歌,或者,她喜欢听他唱的歌。我的珍妮。她看着他拿起竖琴,简单地调了调弦,弹出一个颤抖的音符。
荒石城的珍妮。他宣布,我只弹这一遍啊。
弹吧弹吧。她说,唱吧,我听着。
歌手清了清嗓子。荒石城的少女珍妮,他唱道,鲜花插在她的发际……
是的,她想,是的,那天我采了许多花儿,玫瑰,延菊,勿忘我。勿忘我,他说,声犹在耳。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般。
不,那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歌手继续歌唱,赞美他的盖世武艺:金枪展转马嘶鸣,他唱道,声音雄浑有力,枪枪直取雄狮臂。她也记得那一幕:龙芙莱王子邓肯·坦格利安驾跨栗色骏马,身披血红战甲,三头龙纹章在胸前怒吼。龙骑士手持金木长枪,一会合便将一个兰尼斯特刺下马来。此后更是连战连捷。请您赐我信物,让我为您而战。他说。而她也真的给了他。
他们就是这样相识的。时移世易。她想,如今他已去了陌客的居所,而我已是垂垂老矣。她又想起在决赛里,与邓克大战七会合仍不分胜负,直到第八次交击才被击落马下的神秘骑士。好像是叫巴利斯坦·赛尔弥。那时他还好年轻啊,现在却已成了御林铁卫的队长,白发满头。
时间的流逝当真无情。只一首歌的工夫,转眼已是半百。她想,诸神慈悲。
荒石城的珍妮·黑港比武会
第一日的比武结束,群众各自谈笑着散去。她仍在原地不动,直到他找到她。您的信物使我如虎添翼,小姐。他微笑道。
是如龙添翼吧?她说,王子陛下。
龙本来就有翼。他正色道,我父亲常对我说我是真龙降生。但我可没蠢到相信这鬼话。他皱皱眉头,起码我不会象我叔叔那样去喝野火。
“明焰”伊利昂。她立刻接口,我一直觉得他傻透了,要是他真想成龙,不该去喝什么野火,直接往嘴里塞根火把就成。话刚出口,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,对不起,王子陛下,我只是开玩笑。
他望着她,脸上一副拼命掩饰笑意的表情。但您说的对。他指出。他认真地注视着她,那目光令她羞红了脸。您不仅有无双的美貌,更有惊人的智慧。
家父对我管教甚少,我向来不擅礼节。
这很有趣,我得说,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。
他用了“你”,我叫珍妮,王子殿下。
我叫邓肯,贵族小姐。我以为你不擅礼节。
她耸耸肩,因人而异。
因为我是王子?
因为你是邓肯。
他微笑。珍妮小姐。他说,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。
他吻了她的手。
荒石城的珍妮·众王之殿
歌手奏出一段优美的乐音,他的歌声变得温柔轻缓。在那高高的众王之殿里,珍妮与逝去君主的幽魂共舞……
不,她想,这不是真的。她的确去过赫伦堡--但只有一次;她也确实在那里起舞,但舞伴并不是逝去的君王,起码当时不是。
邀她共舞的人是邓克,那天他穿得好英俊。一袭白色礼服,银发自然地卷曲,松垮地盖在脸颊两侧。简直象是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。他的手刚触到她的臂膀,她就已羞得满面通红。
音乐响起,他的舞步轻捷而优雅,她的脸靠在他的胸前,她听见心跳,不仅仅是她的。一首舞曲竟如此漫长,他们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,没有必要说。交换舞伴时,他对她微笑了一下。随后旋来的是高庭的提利尔公爵。他面容严肃,舞姿也一丝不苟。
雷德温伯爵生得肥胖,她不得不放慢舞步,以免他累得厉害;一个兰尼斯特不停地赞她美丽。她记得对方曾在某场比武会里被邓克打落下马,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;她甚至有幸与真正的邓肯--御林铁卫队长“高个”邓肯爵士跳了一曲。他是她此生见过最高大的人,面容瘦削,头顶已经半秃。
不知不觉,舞会已到了最后一曲。她的舞伴又是邓肯王子。跳了一个晚上,他仍然精力充沛,风度翩翩。乐队弹出最后一个音符。他微笑着,向她鞠了完美的一躬。荒石城的珍妮小姐。他故作深沉,她暗笑不止,我可有幸亲自送小姐归家?
哦,当然,邓肯爵士。她用同样的语气作答。他抬起头,眼中闪现一丝欣喜。
她知道她的眼里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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